「醫生的判定是忽然會忘記呼吸。」

 

 

躺在床上的阿嬤,看起來好像不到二十公斤。她瘦骨嶙峋的身子,真正只剩下皮包骨,連一丁點脂肪都沒有了,像一具完整的枯顱外裹著一層薄薄的皮而已。這樣小小單薄的身軀蜷曲在床上,即便是醫院的單人床看來都顯的太大。

 

上個星期她剛轉到情人湖院區時,有一天我去看她,一如往常的湊近她的耳邊喚她阿嬤,她突然奮力的將沒有插著針的右手從被子裡舉起靠近我的臉,那時的她已經不認識人很久了。我連忙握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臉上輕輕摩挲,一邊開玩笑的問她: 「阿嬤,妳係欲甲哇摸,阿係欲甲哇八?」她的手腕好細好細,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折斷。

 

這雙手,在我小的時候,曾經帶著我教我如何用鐵耙子將三合院中庭已被耙成一排一排的稻殼翻曬;也曾經拿著白鐵製的小鍋子帶著我們小鬼頭到水溝裡去摸蛤仔;在每年過年時奮力的揉著米糰做糕類製品;在我小學養蠶寶寶時,從自家後院的桑樹摘了一大包桑葉包裹郵寄給我;還有在我要上大四那個暑假,跟著我爸爸媽媽到桃園機場送要去紐約遊學的我,遞來一份漢堡要我帶上飛機吃。

 

2005 聖誕夜爺爺過世後,沒多久阿嬤也中風了,一開始輪流在幾個兒子家住,幾個月後因為健康惡化,行走不方便,便在我家安頓下來。頭二年還很清醒,後來慢慢時好時壞,每次問她我是誰,她有時會叫我的名字,再來大部份直接喚阿妹仔,最後沉默的時間比較多。

 

阿嬤是位傳統的女性,跟大部份傳統女性一樣,為自己的家庭奉獻一生,自私也是因為自己的家庭。所以有一段時間,正值叛逆期的我,對於阿公阿嬤每年過年初二時,總將身為長媳的我母親留下來幫忙煮飯不給回娘家,只因為那天我姑姑要回娘家這件事,顯得氣憤。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見到了整個家族歷經興盛與崩壞,我想老人家們心中更是有無限的稀噓。我永遠忘不了的一幕,是某次回去過年,年節結束時,大家都先行離開,我們家是最後走的。要離開的時候,阿公與阿嬤兩個老人家站在掿大的四層雙併洋房門前,落寞的目送我們的車子離去。坐在後座的我一直回頭看著他們安靜的愈來愈遠的身影,看起來好孤單,我偷偷的拭去眼淚。

 

那棟雙併大洋房,原先是老人家興建要讓四個兒子四個家庭一起住的,但最後只有兩個老人家住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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